「鬥」「鬪」「鬭」三字有何區別?
預計本文又會很長,所以爲了突出主題,同時也能直接回答本問題,我先把結論寫上:
「鬥」「鬭」應該是同一個字,屬象形初文與增加聲旁的後起形聲字的關係;而「鬪」則是「鬭」的俗字。
另外,由於「鬪」只是「鬭」的俗字,和「闘」「鬦」「閗」等竝無二致,對字源的探究沒有幫助,所以下文我主要探討「鬥」與「鬭」字。
本文提綱:
1.「鬥」、「鬭」各自的字形解釋(依《說文》)
2.「鬥」、「鬭」實爲一字
3.結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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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「鬥」、「鬭」各自的字形解釋
1.1「鬥」字
「鬥」字字形最早見於殷墟甲骨,其字形表如下:
(見小學堂甲骨文)
《說文解字》:「鬥:兩士相對,兵杖在後,象鬥之形。」
筆者按:《說文解字》關於「鬥」的解釋微誤。甲骨文諸字均象兩人徒手相鬥之形,有些字形還可以看到兩人在互扯對方頭髮。但毫無疑問,所有字形中兩位鬥士都沒使用兵杖。許慎先生應該是把小篆中由人形所變的部分理解成了兵杖。(主要參攷羅振玉先生的意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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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2「鬭」字
《說文解字》(許慎):「鬭:遇也。從鬥斲聲。」
《說文解字注》(段玉裁):「鬭……凡今人云鬭接者、是遇之理也……古凡鬭接用鬭字。鬥爭用鬥字。俗皆用鬭爲爭競而鬥廢矣……」
許慎先生指出「鬭」本義是「遇也」,段玉裁先生進一步指出作「遇也」含義的「鬭」有個引申義是「鬭接」。同時段玉裁先生指出「鬭」與「鬥」相混已久,「鬥爭」之「dòu」以「鬭」字較爲常用。(這種用法雖然非常普遍而且佔據主流,但是段玉裁先生說這種用法是俗字用法,竝試圖通過他的著作釐淸「鬥」與「鬭」各自的本義,即前者用作鬥爭,後者用作鬭接。筆者將會在下文指出段玉裁先生這種區分其實沒有必要。)
關於「遇也」、「鬭接」義,其實很多方言中還存在。
如筆者的家郷話湘語中,「鬭/鬥」就有「遇也」、「鬭接」的用法。(具體的用字筆者下文討論,此処只討論這個漢語詞)
(書影摘自《長沙方言詞典》)另外客家話中也有這種用法
(見萌典 – 教育部國語、臺語、客語辭典民間版:「鬥」)
「鬭/鬥」在其他方言中是否有類似的用法?我相信是有的,各位可以自己査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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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「鬥」、「鬭」實爲一字
2.1 「鬭」字最早的字形出処及其最早用例
「鬭」字字形最早見於睡虎地秦簡,那麼我們來看看他的字形表:
(見小學堂秦系簡牘文字)
上文我們談到,「鬭」在《說文解字》及各類說文系書中,均訓爲「遇也」,絲毫不提鬥爭相關的義項(即便提到,也說是俗人誤用。)
事實上從目前的攷古文字材料來看,「鬭」字均用爲打鬥、爭鬥等義。
如《睡虎地秦墓竹簡》:「相與鬭,交傷,皆論不殹(也)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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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2 幾個發現
另外,我在徧閱先秦至明淸的各類漢字字形表以及相關語料庫的時候,注意到了幾個現象(而且互相之間很有關係):
1.「鬥」只有甲骨文字形,接著是說文小篆(東漢)字形,但是沒有同時期的秦漢篆書、隸書字形的攷古文字材料。秦漢直到唐宋,「鬥」字字形都沒有大面積出現。
2.從「鬥」的諸字,如「鬭」、「鬧」、「鬮」等字,秦漢至唐宋,幾乎都作「門」形。
3.秦漢至唐宋,鬥爭義的字,多用「鬭」字,「鬥」字幾乎不用。
以下是我找到的一些證據(主要是第2、3點)
(書影摘自《漢魏六朝隋唐五代字形表》)
「鬥」部字在歷代都作「門」形
(書影摘自《中國書法大字典》)
「鬥」部字在歷代都作「門」形。特別地,「鬥」部字的艸書也寫成「門」形。
(書影摘自《廣韻》(北宋))
《廣韻》是北宋官修的韻書,其用字元合當時的印刷用字規笵。注意我劃線的部分:「凡從鬥者,今與門戶字同。」(書影中「凡」訛作「幾」,我們不要在意這些細節-_-#)
(書影摘自《干祿字書》(唐))
《干祿字書》是唐代字樣書,其用字元合當時楷書正字規笵(特別是在科擧攷試時)。
我們可以看到作爲科擧攷試標準字樣書的《干祿字書》,「鬥」部字都作「門」形。且以「鬭」爲正字,而「鬥」字壓根就沒提。
(書影摘自《玉篇俗字研究》)
另外筆者還找到南朝之一梁朝的《玉篇》的鬥部進行分析,發現除了「鬥」字他自己之外,其他從「鬥」的字都作「門」形。因爲圖太分散我就不貼了。只用《玉篇俗字研究》的註釋部分作爲論據。我劃線的部分,強調了《玉篇》的「鬥」部字寫作「門」形。也就是說不光是在唐宋時期的官方刊印書籍中,「鬥」部字寫作「門」形已成慣例,早在南北朝時期這種慣例就形成了。而且這種慣例的形成與隸書「鬥」、「門」混淆有著直接的關係。(類似的還有漢隸中的「艸」「竹」混淆,見我的另一篇回答「範」「范」「笵」有何區別?)
另外,筆者還找到了北京大學製作的語料庫《全唐詩分析系統》和《全宋詩分析系統》進行用字分析與統計。
結果如下:
《全唐詩分析系統》
「鬭」出現了8次
「鬪」出現了2次
「鬥」出現了1次
《全宋詩分析系統》
「鬭」出現了1232次
「鬪」出現了5次
「鬥」出現了124次
可見唐宋時期,民間的詩歌中「鬭」字佔據了絕對優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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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結論
筆者一不小心,又碼了那麼多字。。。而且貼了那麼多圖(好辛苦)
我擺出那麼多論據,只爲了這個總結。
從以上的現象我們可以得出結論:「鬥」「鬭」應該是同一個字,屬象形初文與增加聲旁的後起形聲字的關係。而《說文解字》「鬭」下「遇也」的含義,可能是兩人相向徒手相鬥的引申義。
在鬥爭義上,各代的用字規笵大體上是這樣的
先秦:「鬥」
戰國至唐宋:「鬭」
明淸至當代:「鬥」
(界限劃得不是很精確,只是大致吻合)
先秦用各種象形初文,這毫無疑問。
但是到了戰國末期,隸書就開始產生了。這個時候,「鬥」與「門」字已經分不太淸楚。所以人們爲了分淸楚「鬥」與「門」字,就在「鬥」初文下加了聲旁「斲」,而造了戰國時期秦地睡虎地墓中出土的竹簡中的「鬭」字。(「斲」可能也表意,因爲「斲」字義爲砍斫,而且出土文獻中有「斲」通「鬭」的語料。)
之後的秦漢至唐宋,一直沿襲了戰國末期的做法,沒什麼創新,所以歷代用字都是「鬭」(或是其俗體「鬪」字)。注意,這個時候的「鬭」和「鬪」,其實是寫成「?門斲」和「闘」,因爲「鬥」部字都寫成「門」形。今天日本用字標準中的戰鬥的「鬥」字,用的就是「闘」,繼承了唐宋的俗字寫法。而大陸的「鬧」「鬮」「鬩」簡化成「鬧」「鬮」「鬩」,也是繼承的唐宋的俗字寫法。
再之後到了明淸時期,特別是在淸代,小學(文字學、訓詁學、音韻學)髙度發達。各類正字書(如《字鑑》(元)、《俗書勘誤》、《字彙》、《正字通》、《康熙字典》),以及說文系書(如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,桂馥《說文解字義證》,王筠《說文句讀》、《說文釋例》,朱駿聲《說文通訓定聲》)大量湧出,使得明淸時期的用字更接近說文解字小篆的用字,再加上「鬥」字字形簡單,所以「鬥」字在這個時期慢慢地取代「鬭」的通用地位,重新成爲通行用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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